短讲：祂行事奇妙（2025教牧论坛）

经文：

你们要向耶和华唱新歌，

因为他行过奇妙的事。

他的右手和圣臂施行救恩。

耶和华发明了他的救恩，在列邦人眼前显出公义。

记念他向以色列家所发的慈爱，所凭的信实。

地的四极都看见我们神的救恩。

全地都要向耶和华欢乐，要发起大声，欢呼歌颂。

要用琴歌颂耶和华，用琴和诗歌的声音歌颂他。

用号和角声，

在大君王耶和华面前欢呼。

愿海和其中所充满的澎湃；

世界和住在其间的也要发声。

愿大水拍手，

愿诸山在耶和华面前一同欢呼。

因为他来要审判遍地，他要按公义审判世界，按公正审判万民。

（诗98）

我们一起祷告：

恩主，谢谢你让我们这几天从你领受得丰丰富富，盼望你的话语继续安慰并鼓励我们，好让我们成为万民祷告的殿。奉耶稣基督的名祷告。

每一次出来开会，我都会感到莫名的兴奋和喜悦，像回到了单身生活——晚上可以夜聊；可以和大家一起跪下祷告；大声地唱诗，安静地听道；早晨还会被鸡叫醒。从下飞机的那一刻，我就好像回家过年似的开心。然而，到了巴士门口，我就开始担心了：我有没有报名乘坐大巴？没有报名的话，坐不了大巴怎么办？直到确认自己登记了，才舒了一口气。到了营地之后，听说有人“被拦”，我的表情又凝固了，开始为回程担心。回去之后，可能又要面对教会的“一地鸡毛”。想到这些，好像会影响到此刻的欢乐的敬拜。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其实不陌生。我相信在座服事的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我们明明知道主日是敬拜的日子，但重重逼迫让我们常常提心吊胆。嘴快，讲了一个没有跟太太商量的例子，她的眼神让我提心吊胆。主日，这个明明应该敬拜的日子，有时候对我来说好像也是审判的日子。教会这个带领大家敬拜上帝的地方，有时也是我们这些传道人的审判庭。

诗篇第98篇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结尾。第7-8节里普天欢庆说：“愿海和其中所充满的澎湃；世界和住在其间的要发声。愿大水拍手，诸山在耶和华面前一同欢呼。”这是一个敬拜，所有受造物——海和其中所充满的，世界和其中所充满的，大水和诸山——都在敬拜。他们为什么如此欢天喜地？是因为他们不受逼迫吗？没有考核吗？没有访客吗？没有不速之客吗？没有审判吗？好像都不是。在第9节，诗人给出了欢天喜地敬拜的原因：“因为他来要审判遍地。他要按公义审判世界，按公正审判万民。”他们之所以欢天喜地地敬拜，不是因为逃过了审判，不是因为假装不知道审判，而是因为遍地、世界、万民都要被审判，一个都不能少。因为审判，所以我们可以欢天喜地地敬拜？这听上去似乎很奇怪。

如果聚会结束之后，有人对我说：

“牧师，你的孩子今天在主日学把慕道友的孩子打了。”

“牧师，上个月的奉献继续减少，这个月房租交完，下个月工资只能发一半了。”

又或者我刚刚讲完一篇道，然后就有人发来一个音频说：“隔壁教会的牧师也讲了这段经文，你要不要听一下？”“太好了，感谢主！”——你心里真的会这么想吗？

“牧师，昨天国保来问我的时候，我把你的电话给他了。”“哈利路亚！”——没有人会这样想。

审判和庆祝怎么可能同时发生？审判怎么可能是庆祝的原因呢？然而，这就是诗篇第98篇结尾所呈现的。希望这段经文可以让我们明白，我们真的能够因为审判而欢喜快乐地敬拜，也让我们这群落在审判之下的人，立刻就可以欢喜快乐。

诗人让我们看见当上帝来审判全地的时候，上帝的百姓乃是欢喜快乐全心敬拜他。这居然是真的！这欢庆的范围是“全地”，而这一切的起因是神行了奇妙的事。正是因为上帝行了奇妙的事，全地都可以在他的审判面前欢喜快乐。欢喜的敬拜和审判这两件在我们的感觉上是相悖的事竟然同时发生，甚至是因为审判，所以我们欢喜快乐，这可能吗？

这是一群属灵伟人的特权吧？然而，诗人告诉我们，是“全地”（诗98:4）都欢乐——我们也身在其中！或许有人会说，这适合在狱中的保罗、西拉，或者适合王叔、李叔、杨阿姨，但我不行。面对审判，我无法欢喜快乐。想一想这首诗歌是在什么时候被谁吟唱的？这是以色列人在被掳的时候唱的。以色列人不是当时的主流社群，他们是客旅，是被掳的，竟在被掳之地邀请全地的人（其中绝大多数不是犹太人）一起在审判面前欢喜地敬拜。可能他们身边的人都会说：“你们以色列的神和我这大巴比伦有何相干？与我这波斯帝国有何相干？与我罗马、希腊有何相干？”

有些弟兄姐妹会说：“你是传道人，上面的天国对你更加真实，基督的应许对你更加确定，你自然有福音的馨香之气。我一介平信徒，就该躺平。职场对我来说更加真实，身上有‘班味’是应该的。”你知道弟兄姐妹这样的想法是被谁教的吗？是被我们这些传道人教的。传道人会说：“我又不是保罗，我又不是西拉，我又不是王叔，我也不是杨阿姨。”好像圣经只能应用在某些人身上。于是我们的弟兄姐妹都学会了“敬虔的事只适合某些人”。

我们总是因为环境因素、个人能力而在某些事上被框住，仿佛信仰被这些东西左右是合理的。然而，从创世记到启示录，圣经让我们看到的却是万民蒙福、全地敬拜。创世记对人类起源的记载早于东、西方的任何文化。旧约记载了亚伯拉罕这一族的历史，但是亚伯拉罕的名字意为“多国的父”。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以色列这一国这一族的崛起，而是各国各族的人成了上帝的选民。

读过圣经你就会发现，基督教的特殊之处在于，这信仰与我们的出生、性别、国籍、学历、工作、现在的状态、人生的阶段毫无关系。有人认为，基督教信仰是一个狭隘且排他的信仰，但事实上所有的信仰都是排他的。如果你说你接纳一切，你就无法把那个“除了我以外再无别神”的神放在你的“一切”当中。如果你说你要接纳一切信仰，你就没有接纳所有排他性的信仰，所以自称接纳一切的信仰也是排他的。

例如，教会中常常有弟兄姐妹和非信徒恋爱的情况。这时有的姐妹会说，我男朋友虽然不信，但他尊重我的信仰。我说，你别自欺欺人了，你的信仰当中有一条叫“嫁娶在主里”，他也尊重吗？所有信仰都是排他的，而在所有排他的信仰当中，基督教信仰是最包容的。因为全地都可以通过相信耶稣基督而成为这国度的一员，成为敬拜者。

当有人说“每个文化都有自己的信仰”时，他其实已经在传递一个跨文化的信仰了。如果一个日本人说：“我只能信神道教。”这个“只能”意味着他必须把这个信念也强加在美国人头上，强加在基督徒头上——基督徒都要相信日本人只能信神道教。一位中国的佛教徒告诉我：“只有西方人才信基督教的。”我说：“你这个想法很超越文化呀！你是在说‘美国人相信基督教，而中国人只能信佛’。”基督教信仰针对的是每一个面对审判希望自己能庆祝的人。如果你觉得这两样都很真实，却无法共存；觉得这世界本应美善，却被罪玷污；应该庆祝，却面临审判，如果这是普世性的观感，那么基督教信仰解决的正是这普世性的问题。

圣经诚实地讲述了一个事实，一个确实排他却最具普世性的信仰。

“全地都要向耶和华欢乐；要发起大声，欢呼歌颂！要用琴歌颂耶和华，用琴和诗歌的声音歌颂他，用号和角声，在大君王耶和华面前欢呼！”（4-6节）

经文描绘了旧约中敬拜的画面。以色列是先出埃及、过红海，然后唱诗歌敬拜，十诫和旷野是此后发生的事情。上帝拯救你是让你开始敬拜。在这个意义上，基督教是敬拜的信仰。

这其实很反文化。就仿佛你去上大学，却发现学校一开始没有发教学大纲，而是先教大家如何毕业庆祝。又好像你加入一个公司，公司没有发员工手册，也没有提客户要求，第一次例会时说：“先开香槟。”当你来到教会，你最先经历的就是赞美和歌颂。这就是基督教。

基督教信仰的本质是先庆功，再去打仗。你所打的是一场已经得胜的战役。

其他宗教和组织都在说，我们如何胜过审判才可以去庆祝。而基督教信仰却是上帝为我们做了所有的事，好让我们庆祝在他里面的得胜，然后再与他一起争战——这就是福音。因此，在诗篇第98篇中，我们看到的就是庆祝、庆祝、庆祝！

如果你看到一所学校一整天都在办毕业庆典，你会好奇他们通过了怎样的考试。如果你订酒店时，发现酒店全年都被一个公司包场办年会，你会好奇这个公司到底挣了多少钱。如果一场战争结束之后，连续举办六个月的庆功宴，你知道这可能是世界大战级的胜利。如果你在中国农村看到结婚的流水席办了一个月，你知道这一定是个大户人家。因此，当看到全地都在敬拜，并且这敬拜从大卫的时代一直进行到被掳的日子，又从被掳的日子一直进行到此时此刻，我们也一定会感到好奇：“这是一场怎样的胜利啊？”这是上帝所行的奇妙事，一场天地之间的胜利！

“你们要向耶和华唱新歌！因为他行过奇妙的事；他的右手和圣臂施行救恩。耶和华发明了他的救恩，在列邦人眼前显出公义；纪念他向以色列家所发的慈爱，所凭的信实。地的四极都看见我们神的救恩。”（1-3节）

诗篇的作者默认所有人都能看到神的救恩，所有人都能够看到这场持续千年的敬拜。这首先是一场拯救的行动，是神在“列邦”中“显出公义”的作为，对“以色列人”发出的“慈爱”。当诗篇第98篇的作者在写这篇诗歌时，他不是凭空想象出这些词语，而是在引用旧约历史，那是一场确切的胜利。在这场胜利之后，以色列人唱诗歌颂神，提到了“耶和华的右手”，讲到了“耶和华的救恩”，又说“耶和华的公义”，“他的慈爱”，“全地的见证”。搜索这些关键词，就可以发现，诗篇第98篇的前半段是以色列人过了红海之后，摩西、亚伦和他们的姐姐米利暗所唱的诗歌。我大胆地相信，第98篇这首诗歌在被写成的时候，诗人心中的旋律就是出埃及过红海之后的上帝的百姓所唱的诗歌。

“耶和华啊，你的右手施展能力，显出荣耀。耶和华啊，你的右手摔碎仇敌。”（出15：6）唱出这首诗歌时，以色列人何等喜悦，因为上帝审判了埃及。在出埃及的记载当中，我们看到了审判与以色列人的欢庆同时进行。出埃及的时候以色列人何等喜悦，因为逾越节的羔羊替我们被审判了。法老的追兵追到红海边，救赎的杖带领以色列百姓过了红海如行干地，而埃及的兵却被海吞没。诗人用以色列人深谙于心的上帝拯救的往事告诉在被掳之中诵念这诗篇的上帝的百姓，告诉此刻的我们，审判和欢庆是可以同时发生的。我们的庆祝是因为上帝的审判。他们为何欢喜快乐？是因为上帝的审判。上帝审判了逾越节的羔羊，免得他们被上帝审判；上帝审判了红海边的仇敌，免得他们被仇敌审判。这是一个关于欢庆和审判的故事。

我很喜欢一篇在1974年拿了雨果奖的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离开欧麦拉的人》^[1]。故事发生在一个几乎完美的叫作欧麦拉的城市——没有战争，没有毒品，作者说没有人能写尽这座城市的喜乐、安定、温暖。这听上去很像《没有基督的基督教》当中所写的那座城市。但任何一个乌托邦都有它的阴影，欧麦拉也是如此。它有一个地下室，里面关着一个被虐待的孩童，这个孩童就是这座城市一切幸福的源头。据说，只要拯救他，哪怕只是对他说一句安慰的话，喂一片不发霉的面包，少吐一口唾沫，心中对他生出一点怜悯，欧麦拉的繁荣就会化为乌有。这个城市所有的市民都知道这个秘密。他们亲眼看见这个孩子不断地哀嚎，当他们去地下室虐待这个孩子的时候，不看彼此。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事，来保证这座城市的祥和与平安。终于有一天，一些人的良心实在不能忍受这种设定，却又没有勇气把孩子救出来（因为这会摧毁整座城市的生活），就离开了。这就是为什么这个故事的名字不是《欧麦拉的人》，而是《离开欧麦拉的人》。他们选择离开，以眼不见为净的消极自由来逃避矛盾。小说是这么结束的：这些人各自走出欧麦拉的郊外，孤独地向西，向北，走进黑暗的旷野。他们远离了欧麦拉，向前走入黑暗，不再回头。

一群审判无辜孩子的人们，最终彼此审判，自我审判。这很像诗人创作诗篇第98篇时的景象。那时以色列人不在耶路撒冷，也不在巴比伦，而是在旷野懊悔，感觉自己更像埃及的追兵。他们觉得自己做错了，以至于不愿面对彼此。怎么办？他们只能唱着这首诗歌等待，等待这个故事的后续。他们期待某一个故事可以把埃及变为应许之地，把欧麦拉的旷野变成更美的伊甸。

诗篇第98篇不仅引用了出埃及记中以色列人过红海后的颂赞，也曾经被人引用过。在新约当中，耶稣的母亲马利亚唱道：“他用臂膀施展大能，那狂傲的人正心里妄想，就被他赶散了。”（路1:51）被圣灵感孕怀上耶稣的马利亚在伊利莎白的颂赞中，唱出了这首《尊主颂》。这位母亲知道这个孩子要带来喜悦，要被审判——不是被关在牢笼中，而是主动降在马槽里；不是被唾弃虐待，而是主动走上十架，受死，复活，对每一个曾经离弃他的人说：“你爱我吗？”他带来的不仅仅是整个受造界的平安，他要把人从彼此审判、自我审判当中彻底地救出来。

假如犹太人在唱这首诗歌时，有一个巴比伦人不小心走进了他们的会堂，他会说：“你们这帮亡国奴为什么唱得这么开心？精神寄托吧。”如果他还听说这首诗歌是预备去耶路撒冷敬拜用的，他会说：“你是不是傻？你们的耶路撒冷已经被占领，圣殿已经被摧毁，你居然为前朝的辉煌而庆功。”犹太人可能会告诉他：“我们不再怀念大卫的王国、所罗门的时代，那个以色列的黄金时代，而是为了那个更加完美的国度，一个不通过审判他人而逃离审判的国度，一个你们所惧怕的所有审判都由君王承担，救恩也由他施展的国度。我们剩下要做的，就只有庆功和彩排庆功了。”

被掳时代的以色列人在万邦中吟唱诗篇第98篇，是因为他们在期待一位新郎。马利亚在唱诗篇第98篇，是因为她知道教会的新郎来了，那一刻定下婚约。今天的我们，在基督再来之前，一起唱诗篇第98篇是为最后的大婚之日做彩排，这是我们历史的节点。如果你相信羔羊的筵席是确定的，那我们就是在彩排。彩排的过程中，新娘会发现自己的妆容不整，新郎会被告知皮鞋不干净，二人会被告知步伐太快。如果你不知道后面有婚礼，这就是审判。如果你知道后面有婚礼，这就是为了让婚礼更美的彩排。如果有人偶尔走进来，发现这群人天天在家，周周在教会彩排，他可能会冲过来打断：“你彩排个啥？”你告诉他：“有一场最重要的婚礼，你不要错过。”

我们一起祷告：

主，我们承认，我们嘴里愿意敬拜，心中却惧怕审判。

主，我们祷告说：“主啊，让审判离我们远点，让敬拜更美一点”，但主，我们愿意做那个大大的祷告。主，愿你快来。

奉耶稣基督的名祷告，阿们！

^[1] Ursula K. Le Guin，The Ones Who Walk Away from Omelas，19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