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五:在当今中国处境下的怜悯与公义(教牧论坛2024)

本文通过座谈探讨了当今中国处境中怜悯事工的实践与意义,强调福音如何驱动教会活出基督的怜悯。

首先,怜悯的圣经根基:怜悯是上帝的属性,基督的道成肉身与救赎,呼召信徒效法基督,活出怜悯,关怀灵魂与身体。福音赋予教会怜悯的属灵动力,胜过人性的冷漠,带来喜乐与安息。

其次,怜悯事工与福音的关系:怜悯不仅是福音的预工,更是福音的彰显与果子,体现天国临在。在先知、祭司、君王的职分中,教会以宣讲、代祷与治理彰显基督的爱与怜悯。

第三,怜悯事工的具体实践:牧者们探讨如何在具体的事工中陪伴与关怀有需要的群体并且传福音。福音驱动教会以基督的样式进入弱势群体,带来天国的盼望。

第四,逼迫处境下的怜悯事工:在高压环境下,教会需平衡低调与主动关怀,深化福音内化以驱动怜悯行动。通过J曲线视角,赋予教会韧性,在逼迫中以基督为中心活出怜悯,影响城市,复兴教会,拓展神的国度。

主持人:

当我被告知要主持这场座谈时,我感觉上帝很幽默。这场座谈的主题是“怜悯与公义”,而我的名字就是“怜悯”。4月份和弟兄们一起阅读《属灵生命的动力:福音派更新神学》,在之后的小组讨论中,我反省说:“我是一个名字叫‘怜悯’的人,而我对自己所在的城市和国家却实在是没有什么怜悯,所以特别需要在主面前认罪悔改。”然后,我就收到了主持这场座谈的邀请。接下来,我想借用《属灵生命的动力》第十二章中的内容作为本场座谈的开始。

我来您给大家:“首先,旧约表明,每当信徒在一个社会中占主导地位,甚至可以影响社会结构的时候,他们就有责任帮助建立正义。……在新约中,耶稣的到来不仅给信徒带来赦免,也给病人带来医治,给饥饿的人带来了饼,让瞎子看见、让聋子听见。我们可能倾向于对所有这些事做属灵的解释。但我们看到历史上的基督徒的确将这些事按字面意思实现了!我们最好引申其含义,将医治社会弊病包括进来。……因此,我们看到基督徒有责任开展整全的事工,既照顾人们的灵魂,也照顾他们的身体,既寻求改变人心,也寻求改变体制。……在传福音的同时带来社会的医治不仅成为可能,而且甚至是讲道真实性的必要证明。”[2]

我们看到,上帝在带领他的教会,不仅仅是带来个人的悔改敬虔、教会的圣洁与复兴,也带来社会性的祝福。也就是说,在复兴中,教会不仅仅重新认识和经历福音,同时也在这个邪恶淫乱的世代活出福音,彰显上帝国度的荣美。

感谢主,我们邀请到李牧师、陆牧师和杨牧师进行访谈。首先,请陆牧师为无法参与的陈长老以及接下来的访谈祷告。

祷告:

天父,我们感谢你召聚我们在这里。你有你自己的美意,你的旨意必然要成就。无论你是要更新我们还是破碎我们,都求你彰显出你自己的荣耀。我们也特别为陈长老祷告,虽然不知道他的家中出了什么样的问题,但是主,愿你与他同在,愿你亲自保守他和家人,使他们能够有智慧应对。求你恩待我们以下的时间。

我们这样的祷告奉主耶稣基督的名,阿们!

主持人:提摩太·凯勒牧师在《福音DNA》里说,在城市里蓬勃发展的教会应该具有以下特点:在传福音,建立团契、正义与怜悯、信仰与工作相结合,这四项事工上取得综合的平衡。首先我想请问几位牧者,你们大约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接触恩典城市和《福音DNA》,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社会中的怜悯与公义这个主题呢?对此,你们是如何理解的?

李牧师:

收到这个座谈的问题时,我觉得“怜悯和公义”的主题离我好像很远。从本质上来说,在亚当里,我们的罪导致我们天然的冷漠。然而,如圣经所说,怜悯首先是神的美德,是他的属性。在出埃及记,耶和华向摩西启示自己的时候说:“耶和华,耶和华,是有怜悯、有恩典的神,不轻易发怒,并有丰盛的慈爱和诚实。”(出34:6)藉着摩西,神向他的子民启示自己时,首先说他是有怜悯的。接下来,我又思想,怜悯是什么呢?我发现百度上的定义还是很清晰的:怜悯是一种心里的哀怜,对肉体和精神上遭受痛苦和不幸之人的情感反应,进而采取行动来帮助。旧约中大概有120多次讲到神的怜悯,神总是显出对他子民的怜悯,他供应他们所需的一切,无论是在旷野还是在迦南地,他都引导他们,带领他们。

新约中神的怜悯,是让他的儿子耶稣基督进入苦难中实现的,他用这种方式拯救我们,彰显他的怜悯。在四福音书中也不断地出现这句话:耶稣“就怜悯他们,因为他们如同羊没有牧人一般,于是开口教训他们许多的道理”(可6:34)。新约告诉我们,耶稣基督自己就是神的怜悯。然后耶稣呼召跟随他的人,效法他的生命,活出他的怜悯。在歌罗西书我们看到:“所以你们既是神的选民,圣洁蒙爱的人,就要存(原文作‘穿’。下同)怜悯、恩慈、谦虚、温柔、忍耐的心。”(西3:12)我在想,怜悯就是当你看到一个人的脸,或者听到他的声音,就会感受到他心里所受过的创伤、重担,这使你意会或感受到他的需要。怜悯的反义词就是冷漠。我反思自己里面太多的是冷漠,而不是怜悯。如果我们要伤害一个人,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对他冷漠,漠不关心。所以,我一开始就说怜悯和公义对我来说是很大的一个主题,并且离我是很远的。一颗怜悯的心或他真的是有天父的心,耶稣的心,是满有怜悯、恩典和慈爱的。这是从圣经的视角对怜悯的反思。

陆牧师:

我开始参与怜悯事工跟我过去的很多经历有关。我的性格是属于比较有怜悯的,就像李牧师刚才讲的那个定义,我天然地对别人的状况比较敏感,心里会有反应,这也是很多人对我的评价。我对别人的伤痛特别有感触,所以早期会更多地去陪伴,做一些辅导和关怀事工,但是一直都是个人性的服事。

福音DNA把公义和怜悯放在了一个城市的框架下。就是说,你不只是对某个人有同情心,而是基于城市处境,更广泛地看见公义和怜悯,不只是说你爱他,要怜悯他,而是上帝怜悯这个城市的人。就像上帝怜悯尼尼微大城,所以上帝挑战约拿说,我难道不爱他们吗?我爱他们,我爱这个城和这个城里的人。所以,城市神学把我从个人性的怜悯带到了公共领域中,去探寻怜悯在城市里应该呈现出什么样的状态。

在疫情期间,我竟然有机会可以进一步学习。我在学习“使命型教会”时了解到使命型的教会、整全的教会事工有向上的敬拜和传福音、向下的门训、左手的公义怜悯、右手的信仰和工作的整合。那个时候就发现:“哇!这才应该是教会的形态。”教会不只是传福音,或者只是公义怜悯,只是门训,只是敬拜,只是去影响职场。于是我开始关注使命型的教会观,发现原来很多教会忽略了怜悯事工。我们是一个非常内敛的教会,我自己也有点偏内敛和内向,在学习过程中,我被不断地挑战,打开自己,去跟更多的人和教会连接,也慢慢开始尝试参与一些陌生的事工领域。对我来说,这是一个不断加深认识的过程。

杨牧师:

我2010年开始接触福音DNA,之后在牧会过程中就不断思考如何在牧会中实践DNA的内容。传统观念(包括不信主的人)会认为,所有的宗教都是劝人为善的,因此怜悯和公义似乎也是劝人为善的行动。但是当我们去深入学习的时候,发现它本质上是与福音相连的。如果没有福音的根基,怜悯就会带来骄傲、自义或者自卑——我没做,觉得很自卑;我做了,觉得我比别人好。然而,在福音的根里生出来的怜悯,则是带着感恩的动力去行,带出来是喜乐、平安,不会因为我们没做某些事情就自责不已。像辛德勒一样,他救了很多犹太人,但是他最后却说自己本还可以再救一些人,他好像很痛苦,觉得自己总是做得不够。但是如果在福音里,就会很有安全感,可以得安息,带出来的是很有力量,能够造就教会,造就自己,这是我对怜悯事工的理解。

主持人:在《福音DNA》里,提摩太·凯勒牧师提到,十字架与天国的福音带来了深刻且强大的社会变革,它与世界的价值观、权力、地位、认可、财富都背道而驰。福音是通过软弱得胜,通过贫穷成为富足,通过服事得到能力。他说,这改变了我们看待穷人和看待我们自己的地位、财富与事业的态度。总而言之,我们并不能一味地只强调福音,就如保守派教会所做的;或一味地只关注社会的正义,就如自由派教会所做的,而是同样高度重视这两者。我想问一下陆牧师,社会关怀与福音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社会关怀只是福音的预工,而为福音铺路,还是福音带来的上帝的国度在地上的彰显?

陆牧师:

从传统的角度来说,它是预工。或者说,因为我们的目标是传福音,所以一切都是围绕着传福音展开。那传福音之前做什么呢?建立关系嘛,是不是?或者说有这样的一些公义、怜悯事工,所以这个好像是必然的。但是实际上,公义怜悯也可以单纯是我们的目的。也就是说,不是以传福音为目的,关怀本身就是目的。

那么,关怀怎样彰显上帝的国度呢?当教会或上帝的肢体进到那个有需要的、痛苦的、贫穷的人群中时,就代表了上帝与他们同在。当上帝的爱透过我们这些耶稣的肢体,让真正的爱和关怀临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感受到了上帝的存在,他们甚至透过这些人看到了上帝的同在。

这也让我回想起我最早信主的时候,宣教士没有对我讲一句福音,没有讲一句耶稣。甚至当他提到圣经时,我都不知道圣经是什么(英文很差),然后他就说“A Book(一本书),每天早上都要读”。虽然他没有跟我讲福音,但是透过和他的关系,我看到了他的爱和怜悯,看到他对我的陪伴,让我觉得特别美好,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人生经历。当时我甚至说,“美国人竟然可以这么好”。但是最吸引我的是他里面的那种特质,是带着天国的爱和馨香,带着天国的使命,又很有策略地去陪伴一个学生。所以,他的陪伴让我感受到的是一个美好的国度里的生命样式。所以我们也是带着这样的使命,以先知、君王、祭司的身份进到一个场域,进到特定的人群里去爱他们。

把上帝的爱带到他们里面,我们自己就代表了天国,就代表了基督,把神的国带到他们身边,他们是透过我们里面的基督的形象去看到耶稣,看到天国的样子,所以这也一定是圣约国度末世论在我们身上的应用和彰显,并且让他们能够触摸得到、感受得到。这不是理论性的福音或者神学性的传福音,而是作为不信主的人,或者说作为一个还不太了解基督教的人,能触摸天国的重要入口之一,就是透过触摸到这些基督徒,感受到他们的爱心;透过有国度末世论的基督徒,有福音的基督徒,感受到天国的同在,这是一个记号,是神的国度同在的印证。

同样,我觉得关怀也可以变成一个目的,不是把关怀变成铺垫,然后去传福音,而是关怀本身就是目的,它本身就是福音的一部分。它是神与人同在,让基督的怜悯和爱透过我们临到那些有需要的人,我想对他们来说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神的国度。

主持人:非常感谢陆牧师从他自己的经历分享向他传福音的宣教士的见证。正是基督里的爱在吸引他。当年宣教士来华时,他们不仅仅是殷勤忠实地宣讲福音,同时也注重社会关怀,包括在教育、医疗、法律、经济许许多多方面都有美好的见证。接下来我想请杨牧师分享一下,你所在的城市有经历哪些当年宣教士们在传福音的时候,给当地带来的怜悯和关怀。 

杨牧师:

我们城市有一个著名的景点。游客坐船的话,一般下了船以后往左走。但是我们开发了一条“信仰之旅”路线,下船之后往右走。你会看到截然不同的景象:向左走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以及各种景点;向右走,没什么人。我们的信仰之旅就从右边开始,就像当年的宣教士走的路线一样。第一站就是宣教士郁约翰建立的救世医院。当时很多附近的人,都到那里接受治疗,因为这个缘故,他在病房里开设了查经班,又查房,又查经。透过这种方式,他把福音带给那些有具体需要的人。该医院救治了不少病人。除了医院,还有学校。比如,1877年有两个师母建立了一所女校。想想看,一百多年前,女子要读书真的是很困难的事情。那时宣教士捐资建立了一个具有初等教育功能的女子学校,除此之外还有英华书院、中华第一园——中国第一个幼儿园,名字是蒙养学堂。从女校、小学到中学,对当时的宣教士来说,他们用这种怜悯事工帮助当地的贫穷人,让他们透过这种方式认识信仰,通过基督教学校更好地把信仰以文字的方式传播出去。我想说,这是宣教士在当时所做的既有怜悯又有福音的事工。

所以,我部分认同陆牧师所说的关怀的过程中要注重陪伴。因为我们在陪伴、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这本身就是福音的表达。不是为了传福音才做这件事情,这个过程当中本身就渗透出福音。就像老长辈讲道的时候讲很多见证,如果按照我们现在以基督为中心的讲道原则去评估的话,就是道德主义的。但是那种看上去是道德式的见证本身就渗透出以基督为中心,他不需要讲基督,而是本身就散发出基督的馨香。所以我想说,最初怜悯事工开办的医院和学校,不是为了传福音,而是本身就在福音里,有福音的馨香在其中。

这是我所在的城市经历的传教士所做的怜悯的事工。继续往下走是中国的第一所教堂,叫中华第一堂——协和礼拜堂,为了申报世界文化遗产,政府把它修葺得很好。这些教堂是长老会背景的,所以我所在的城市受长老会的影响很大。虽然因为文革等各方面的原因,历史的传承有中断,但是这些遗迹对我们这代人是很好的激励。

主持人:是的,我们中间也有不少城市都有很多当年宣教士们在中国留下来的美好见证。我们是一群通过宣教士的生命经历上帝福音怜悯的人,宣教士所做的怜悯事工不只是福音的预工,更是福音的彰显,是福音的果子。据我所知,陆牧师在过去这些年参与了非常多的怜悯事工服事,请你分享一下具体参与了哪些怜悯事工,其中有哪些美好的见证?

陆牧师:

我们城市的处境比较特别,所以可能不一定能复制。感谢上帝的恩典和怜悯,让我能参与其中的怜悯事工。对我自己来说,这首先是一个突破、尝试和探索的过程,未来会怎么样,完全不知道。我参与相对多的主要是临终关怀,去患者家里或医院探访重症的临终患者,在病房为他们施洗或分发圣餐,为他们唱诗、祷告,陪伴他们走完今生最后的时光。有时候也需要给家属做一些哀伤辅导和陪伴。临终的人有时会有信仰上的困惑,如果他们的家属没有信主,也是一个给他们家属传福音的好机会;或者家属是基督徒,他们希望我能够给临终的家人传福音。什么样的情况都有。

目前,中国的医疗政策在推动安宁疗护(或者叫缓和医疗、姑息治疗、临终关怀),不同的叫法会有不同的侧重点,总之,目标是希望能够死得体面。

曾经,中国对死亡个人的关怀和照顾是全世界倒数第二,仅次于伊拉克。这还是因为李嘉诚向临终患者发放止痛片,才拿到了倒数第二名。功利主义的文化根本不在乎这些要死的人,他们没有用,所以就无所谓,就不被当作人去对待。国家现在不断地推动安宁疗护,希望有更多人文关怀。强调要有“身、心、社、灵”几个部分组成才叫安宁疗护。在亚洲的一些论坛,或是安宁疗护的联合学习中,他们特别强调这些,所以宗教就成了不可或缺地一部分。临终患者有信仰,那怎样去做他的灵性关怀?你不能让一个佛教徒去为他祷告,是不是?灵性关怀就变成很重要的部分。所以有些医院也会开始尝试是否可以请一些牧师来医院进行临终关怀。他们见过台湾的医院做临终关怀,有院牧,有法师,甚至有泛宗教的,他们希望有宗教人士可以去查房,然后为不同宗教的人提供信仰的指导、陪伴和关怀。所以在台湾,有从北京过去学习的主任跟着牧师、法师去查房的,然后看他怎么样做。宗教被看作安宁保护很重要的一个部分,因为要做灵性的关怀。

所以有的时候,临终的基督徒有这样的需要,医院的社工、护士、医生就会主动来找我,请我以牧师的身份进去为患者祷告、祝福,甚至做一些辅导、陪伴、安慰。患者有时候很躁动,医生、护士没有办法用信仰去安慰,因为他们是无神论。他们发现我去了,这些病人就很平静。有时候,护士长都说希望我每天去值班。他们希望这些病人都得到高质量的照护,能够平静。这样,医院就可以提高服务质量。所以在国家政策推动下,各个医院将来可能会提供给临终患者更多床位。而且政府希望在各个医院,包括社区医院都推广这样的床位,让人死的时候有地方去。因为很多人无法治疗了,医院就会请他出院,他就没有地方去了。那么在临终医院或者临终病床,至少可以提供吸氧、止痛或者做“身、心、社、灵”全方位的护理,让这个人死得安心,让活着的人也可以安心,所以他们叫“生死两相安”——活着的人,死去的人都得到最深的安慰。那么基督徒要放弃,或者完全不管这一事工领域吗?我们不能。因此我们就开始尝试。但是在我的脑海里,我觉得每个牧师都得做这些吧。但是我真正去做的时候,才发现其中的缺乏,并没有很多牧师去病房为他们祷告,给他们辅导和关怀,这也让我明白,实际情况和我想象中的不同。

主持人:我们的邻舍在哪里?谁是那好撒玛利亚人?陆牧师做这样的临终关怀,需要花费很多的时间,很真实地彰显福音之爱,去怜悯那些面对亲人的生死离别的人或者病患自己。他刚才也谈到这可能不可复制。但是,像刚才李牧师分享的,我们的上帝就是有怜悯的,倘若我们真明白,我们的上帝是有怜悯的,他怜悯了我们,也期望我们同样去怜悯我们身边的人,我们可以祷告,寻求我们的教会如何在城市里活出耶稣基督福音中的怜悯。谢谢陆牧师的分享。接下来,我想请杨牧师介绍一下当地教会的怜悯事工。

杨牧师:

我们有好几个怜悯事工的公益组织。这些组织一开始并不是由一个教会创建的,而是一些宣教士或者有这种想法的人去组织一些人,开始推动这些怜悯事工。比如说,之前我们做过一次工作坊,请一些机构介绍他们的事工。其中一个机构专门照顾留守儿童。现在很多人都出去打工,很难有人关注留守儿童、老人,他们就专门帮助这些留守儿童,给他们辅导作业。他们县城里那些成绩非常优秀的孩子,很多都得到过这个机构的帮助和陪伴。在这个过程当中,肯定也会慢慢渗透出福音。

另外一个机构专门服事“站街女”,这项事工其实挺不容易的。弟兄们进去服事肯定是不合适,所以一般都是姐妹去服事她们。陪伴一个”站街女“,帮助她走出来,帮助她的生命扎根,委身教会,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当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事工时,非常震撼,又十分感恩,至少有人去服事她们。就像耶稣说的,税吏、罪人和妓女,这些人都愿意寻求耶稣基督的救恩,因为他们真的认识到自己是污秽的,需要拯救。

此外,还有一个事工是服事福利院被遗弃的孩子,他们因为有各样的疾病,就被大人遗弃了。有些可能是很简单的兔唇,做手术就可以解决,但是大人出于无知觉得是怪胎,就把孩子遗弃了。也有一些孩子患有心脏病,有一位弟兄就收养了患有严重心脏病的女孩。她的心脏病需要花很多钱,家里付不起就遗弃了。福利院收养了她,然后这个机构就为她筹款,带她去做手术,直到她恢复到一个比较好的状态,可以被收养。这个事工很花钱,也需要很多的陪伴。因为这些孩子一般都患有疾病,甚至可能是重症。因为基督教的背景,这个机构的领袖就经常会被国保找去“聊天、喝茶”。

还有帮助残障儿童的事工,给这些孩子做康复计划。一些发育迟缓、行动有障碍或智力有障碍的儿童其实是很孤单的。他们的父母面对孩子的这种情况也是不知所措的。机构就会去帮助这些家庭,给孩子做评估,之后做康复计划,让父母知道可以往哪个方面去努力。当然也会做一些陪伴。三年前,当我发现我的第三个孩子也有发育迟缓的问题时,一下子陷入了低谷,懵了,不知道怎么办,因为根本没有接触过。后来,我就带着孩子去医院做康复训练,看到原来不只是我的孩子,还有那么多的孩子都有这样的问题。我住得比较近,但很多人要从各地专门过来做康复训练。有些父母要上班,家里老人就坐一两个小时的车带孩子过来。我发现他们真的挺绝望的,也不知道怎么办。所以这种机构就能给他们一些指导,主动提供帮助,告诉他们可以怎么做,对父母来说这是很好的缓解。

对教会而言,这些事工是很好的补充。因为教会不能面面俱到,并且应该以祈祷传道为念,但是教会可以鼓励、支持有负担的基督徒开展各种怜悯事工。例如,有一些弟兄姐妹在宣教士的引导之下,开始有感动开展监狱事工。在国外,牧师可以去监狱布道,国内是比较难的。但是我们可以陪伴服刑人员的家属,去帮助他们,透过他们帮助在监狱里服刑的人。每周约见一次,陪伴对方,他们出来以后,给他们联系工作,帮助他们重新开始,从阴影中走出来。这个事工中有几个人原本也是服刑人员,后来成为事工的领袖。我们教会也有一个从监狱里出来的弟兄参与这个事工。因为他经历过监狱里的羞辱,经历过这个社会的冷眼相看,就有这样的同情心,又带着福音去做的时候,能更好地理解和接近他们。

主持人:谢谢杨牧师的分享。听的时候,相信各位牧者会有不同的反思。就如同耶稣当年走遍各城各乡,看见许多的人就怜悯他们,我们很容易认为那个怜悯只是灵魂层面的,只关乎信福音得救,求神让我们看见不同群体的需要。在我们国家,缺乏很好的机制去接触有各种各样患难或者贫穷或者疾病的弱势群体。当有机会去接触他们时,才知道他们是多么绝望。凯勒牧师也强调说,传福音和社会关怀之间不仅仅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其实也是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我想请李牧师分享一下,您所在的教会是否经历过福音与社会关怀之间这种相辅相成、相互依存的关系?

 李牧师:

在这一点上,我自己有一些不同的看法。教会存在是有目的的——神救赎教会,也藉着教会成就他的旨意,所以我认为教会存在有三个重要的目的,这是每一个教会都必须要清晰的。当我们提到“使命型教会”等概念的时候,我个人感觉好像是把教会分离了,好像教会的存在有不同的目标一样。

教会存在有三个目的:第一,向上的对上帝的敬拜。上帝拯救我们就是为了让我们敬拜他。第二,横向的团契。耶稣说:“你们若有彼此相爱的心,众人因此就认出你们是我的门徒了。”(约13:35)第三,向外的传福音。我仍然认为所有的社会关怀或者公义怜悯,都是为着福音的目的。因为福音就是一个消息,是关于耶稣基督拯救人的消息,所以福音一定是要靠传讲的。

我认为所有的社会关怀,都是福音的预备。这样表达可能有一点极端,但是我认为如果不是以传福音为目标的社会关怀,都是“耍流氓”。我不是针对陆牧师,而是表达不同的观点,而且我认为这很重要。当然,这不是说所有的“预工”都会带来福音的果效,我也同意这一点。但是我认为,为着他的灵魂和他建立关系也好,服事他也好,藉着这种方式走入他的生命和生活,目的仍然是要让他得到耶稣基督的救恩。这是我的观点。

主持人:我们是带着福音的目标,但是社会的关怀是福音的预工,还是说它也是福音的彰显,福音的果子之一,这就涉及到我们接下来的问题。我们如何从整全的基督论的角度,来思想我们的救赎主耶稣基督作为先知、祭司、君王的身份?教会有先知的职能去宣扬福音,有祭司的职能去活出基督的爱和怜悯,也有君王的职能去彰显上帝的公义。从基督论以及国度论的角度,基督是要通过我们这些属他的祭司去彰显他的怜悯之爱。但我们不应该狭隘地聚焦在社会关怀,而是福音的彰显和福音的果子。接下来我们要进入具体的处境。中国不仅缺乏关怀弱势群体的机制,更直观的是我们正在面对逼迫。请李牧师分享一下,在如今这种逼迫的大环境下,你认为教会是否应该谨慎低调,重返地下,从而减少各样的社会参与?还是说,正因为我们的社会处于这种黑暗、混乱与败坏的处境当中,我们更应该体贴天父的心肠,去彰显上帝这一位复活掌权的基督,他与我们同在,他也使用我们去顾念这些失丧的灵魂,也顾念人们在生活上的需要?

李牧师:

我觉得要平衡。我个人认为,教会在中国社会里实际上仍然是弱势群体,没有什么发言权。在任何的领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都是非常弱势的,没有那么有力量和能力,所以我认为,我作为牧师要干好的一件事情,就是不断地宣讲福音,不断地让福音在弟兄姐妹生命当中深化。这样当他们进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才能有力量在这个世界各的不同领域彰显神的怜悯。我们自己是没有怜悯的,只有冷漠,这个世界只会带来冷漠。如果不是福音不断地深化,只是做一些义工,教会似乎能表现出某种存在的价值。然而,我认为,教会的价值就在J曲线里,在基督里的安息和满足。

所以我认为,目前教会很难在社会上产生什么影响力,在这种高压的政治打压之下,教会自身的生存和建造都比较困难。另外,传道人自己需要被福音深化,然后这种福音更新转化在教会的每个层面。我觉得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特别的工作,我们肯定做不完所有的工作,但是我们能够在这个时代,在这方面打下基础,可能会给下一代带来更大的帮助。

主持人:感谢主,正如李牧师所言,福音真实的内化会驱动我们活出福音,从而带出怜悯。我相信这是我们的共识。接下来,其他两位牧者可以继续分享,在面对目前逼迫的环境之下,我们应该怎样面对?

陆牧师:

我想先回应一下李牧师刚才的分享。怜悯事工作为福音的预工,这是我认同的。我也特别认同李牧师分享的教会存在的意义和目的。用李牧师的话来说“不以福音为目的的关怀,都是耍流氓”,这是我完全认同的。

然而,我也想做一些澄清。例如,提到“关怀”就可能存在完全不一样的定义。特别是讲到灵性关怀的时候,什么叫灵性关怀?在临终关怀的时候,我很看重以下几件事:唱诗,而且我通常唱的是圣诗,有清晰的福音信息,带给人真正的盼望的诗歌,坚固他们对永生、复活的盼望;读经,把经文宣读出来,慢慢地读,重复地读,让经文本身对他说话;简短的讲道,照着病患能听的程度向他讲道。在病房里面,或者是在病人的家里面,透过宣读、宣讲、宣唱来传福音。如果没有福音,关怀就变成了我们是一群有爱心的人,我们爱你,我们是基督徒,基督徒爱你,仅此而已。这肯定不是我们所说的关怀事工。我们强调要彰显神的国度,神的国度以位格性的我们活在他们当中,来表达对神的同在——福音的信息不仅是要讲出来的,也是要活出来的。马太福音25:35-40如此说:“因为我饿了,你们给我吃;渴了,你们给我喝;我作客旅,你们留我住;我赤身露体,你们给我穿;我病了,你们看顾我;我在监里,你们来看我。’义人就回答说:‘主啊,我们什么时候见你饿了,给你吃,渴了,给你喝?什么时候见你作客旅,留你住,或是赤身露体,给你穿?又什么时候见你病了,或是在监里,来看你呢?’王要回答说:‘我实在告诉你们:这些事你们既做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

这段经文帮助我反思如何以先知、祭司、君王的身份回应病患中的弟兄。作为基督肢体,我们要爱他、陪伴他,让人看见他有教会弟兄姐妹的关怀,彰显教会内在的相爱。同时,向他的未信家属传福音,传递先知般的话语。我们参与这样的服侍,也是回应上帝的文化使命,治理这地,管理世界。作为教会的一员,我与医院团队——医生、护士、社工、心理师——共同服侍病人,体现整体性的治理。基督徒患者可能会困惑:“为何是我受苦?上帝还爱我吗?”这时,祭司的角色尤为重要:通过辅导,温柔地传递上帝的爱与真理,带他们到神面前,更新他们对苦难的认识。若有人自称信徒却误入异端,我们更需清晰地分享福音,引导他们归回福音。

我们以先知、祭司、君王的身份服事:传讲福音(先知),代祷与关怀(祭司),参与治理与护理(君王)。透过有位格的教会或团队,我们为病人祷告,彰显上帝的怜悯与公义。这是我对教会与病患互动的一些思考。

主持人:谢谢。最后请每一位牧者对我们今天的访谈有一些总结,分享一两句话作为劝勉或者是鼓励。 

杨牧师:

我们都需要被上帝的话劝勉。你要去敏锐地发现上帝把什么东西放在你的生命中,放在你的教会里,你要为此来代祷,用福音去浇灌,让它能够在福音里成长。这样会祝福到很多人。

陆牧师:

按着定命人人都有一死,在死亡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然而对基督徒来说,我们有一个特别大的盼望,就是复活。所以面对死亡,作为基督徒、作为上帝的儿女,盼望我们能在自己的城市、社区,或者所能接触到的人中,宣讲这信息,活出这信息,让他们看见天国已然降临。

李牧师:

我们一生要不断地去经历基督的怜悯,然后从他的里面支取、彰显他的怜悯。

主持人:

感谢主!最后我们一起来宣读一节经文,然后请陆牧师带领我们做一个结束的祷告。弥迦书6:8说“世人哪,耶和华已指示你何为善,他向你所要的是什么呢?只要你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你的神同行。”阿们!

我们一起祷告:

我们在天上的父,我们感谢你,因为我们都是蒙怜悯的人,都是蒙你大恩典的人。天父,你把我们放在这个世界,让我们在“已然-未然”之中生活,不是为了让我们受苦或是享受这个过程,乃是让我们把天国的信息带入这个世界。你让我们活在他们当中,以基督的样式把爱和怜悯分给他们,求你感动每一个弟兄姐妹、每一个教会、每一个牧者,让我们能够看见城市需要你的怜悯,需要你的恩典。愿你藉着我们把纯正的福音、全备的福音带给他们。

天父,也特别求你提醒我们,我们拥有先知、君王、祭司这样的职分,让我们能够在我们的城市中把这样的功用都彰显出来并活出来,影响我们所在的城市,让这城市看见教会的彼此相爱,弟兄姐妹的彼此相爱,并且看到他们传讲的是一个历史性的、大公性的能够存到永远的福音。

天父,求你来复兴你的教会,让我们彼此联合与同工,一起探讨如何服事城市。任何一间教会都不能改变一座城市,我们需要有更多的连接,更多的讨论,更多的沟通,使这座城市被教会影响,使这座城市被福音改变。

天父,愿你带领我们有谦卑的心与你同行。看到你要怜悯的人,看到你要抓住的人。差派我们进入他们当中,进到他们里面,就像道成的肉身的基督进到这个世界一样。愿你使用我们,给我们智慧,也特别求你装备我们。我们有很多的不足与缺乏,经验和技术上的也有很多缺失,求你藉着各样的资源帮助我们,让我们成为你合用的器皿,成为一个真正的活祭,在这个世界服事你和你的百姓。

感谢天父给我们这样的机会交流和探讨,愿你继续带领每一个牧者和教会更深地去思考你的心意,更深地把你的怜悯和公义带到这个世界。

奉主耶稣基督的圣名祷告,阿们! 

[2]理查德·拉弗雷斯(Richard F. Lovelace),《属灵生命的动力:福音派更新神学》,郭春雨译,橡树文字工作室2024年版,第十二章“基督教社会关怀的属灵根源”——“宣教与社会关怀”。